第20章 青檀余韵-《青檀巷玉梳秘闻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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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晚的指尖拂过那些凹陷的字痕,木质的微凉顺着指尖爬上来。她忽然明白,他不仅仅是在“试试”,他是在用他全部的心神,去理解,去共鸣,然后将这共鸣,一刀一刀,刻进不会说话的木头里,再变成石头上的永恒。

    “很好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颤,“就这样,很好。”

    真正的碑立起来那天,是个晴朗的秋日。青石被磨成了温润的黛色,碑文不算长,却浓缩了百年的悲欢与一个女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。没有渲染离奇的怪谈,只有冷静的叙述。陆砚的刀工在石头上显出了功力,每一笔划都沉着内敛,却又力透石背。碑立在巷口一株老榆树下,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令人驻足的力量。

    苏宅的修缮工程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。她请了城里有经验的老匠人,自己也日日泡在工地上,学着辨认不同的木材,了解榫卯的结构,甚至亲手调和一些不重要的填料。灰尘沾满了她的衣衫,碎木屑钻进她的头发,掌心磨出了细小的茧子,心里却一日比一日充实。老宅像一头疲惫的巨兽,在她的抚触下,渐渐收起嶙峋的敌意,开始发出一些舒服的、咯吱的叹息。破损的瓦被一片片检视、更换,渗水的墙面被小心地铲去旧泥,重新夯实的土坯散发着清新的、略带腥气的气息。腐朽的梁柱得到了加固,那些精美却残破的木雕,在陆砚一点一点的修补下,渐渐重现往日的风姿。

    巷子里依旧安静,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。偶尔有路过的邻人,会站在巷口,对着那块新立的碑看上一会儿,低声议论几句。最初的好奇过去后,留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与敬重的沉默。关于青檀巷“不干净”、苏宅“闹鬼”的种种离奇传说,像阳光下的残雪,悄无声息地消融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在茶余饭后,被老人们用带着口音的、慢悠悠的语调,讲述的一段“很多很多年前,巷子里苏家小姐”的往事。故事在口耳相传中或许有了细微的走样,但核心里那份乱世的情愫、无言的守候,却奇异地保存了下来,成了青檀巷新的、略带伤感的印记。

    苏晚和陆砚,成了这巷子里一道固定的风景。她常常在傍晚时分,穿过半个巷子,去他的铺子。有时是送些新发现的、带有特殊纹样的旧物碎片,有时只是去坐坐,看他工作。铺子里永远弥漫着好闻的木香,卷刨花像金色的丝带堆在墙角。陆砚话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与手中木头的对话里。但苏晚渐渐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或偶尔舒展的嘴角,看出他工作的顺逆。他们之间的话语往往简略,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。一种基于共同守护着什么的默契,在锯木声与敲打声之间静静流淌。

    时光在青檀巷的流转,仿佛比别处要慢上半拍,却又在不知不觉中,让许多事物悄然改变。老宅的主体结构终于稳固下来,破损最严重的部分得到了修补,虽远未恢复旧观,却已不再是危楼,重新有了“家”的骨架与气息。苏晚甚至在清理出来的后院一角,移栽了几株祖父信里提过的、苏蔓笙当年喜爱的栀子。陆砚的木雕铺,生意依旧谈不上好,但他偶尔接一些定制的、带有仿古纹样的小件,或替博物馆修复些木器,名声竟也慢慢在小圈子里传开。更重要的是,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陆珩留下的手稿和纹样图谱,那些密密麻麻的、几乎成为密码的笔记,正在被他一点点破译、誊清。

    又是一个春日,距离玉梳重现天日,已过去数年。巷口的榆树新叶嫩绿,在微风里闪着光。石碑静静立着,染上了些微青苔的痕迹,字迹在风雨洗礼下,反而更显出一种沉稳的力道。

    一对年轻的情侣,看样子是来这座古城旅游的,手挽着手,漫无目的地逛进了这条僻静的老巷。女孩穿着鹅黄的连衣裙,男孩背着相机,他们被巷口的老榆树和树下的石碑吸引,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你看,这儿有块碑,好像有些年头了?”女孩好奇地凑近,轻声念着上面的字,“苏……蔓笙……玉梳……民国二十七年……”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被碑文的内容吸引。

    男孩也凑过来看,一只手很自然地揽着女孩的肩。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,在他们年轻光洁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女孩读完,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,有些感慨:“没想到这么一条小巷子里,还有这样的故事……战乱,等待,一辈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挺美的,”男孩点点头,语气认真了些,“也有点难过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碑文末尾,那里简略地提到了故事的后续发现与立碑缘由。“这碑立了也没几年,是有人把这事又找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大概是吧,”女孩说,忽然想起什么,从随身的帆布小包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,“哎,说到梳子,我昨天在那边老街一个手艺摊上买的,你看,好看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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